戴 志 | 兵戈与觉醒 · 土地革命时期大别山苏区与东北军的历史纠葛——从两件藏品中窥见一段革命战争史

作者：戴 志

湖北省收藏家协会理事

黄冈市收藏家协会党支部书记

湖北黄州教育文化博物馆馆长

兵戈与觉醒

土地革命时期大别山苏区与东北军的历史纠葛

——从两件藏品中窥见一段革命战争史

黄冈最近发现两件1933年至1934年，蒋介石、张学良分别就任鄂豫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总司令、副总司令的相关展藏品（见下图）。藏品内容涉及到1933年至1934年，张学良受命调东北军七个主力师进驻大别山，对红二十五军实施重兵围剿。这场发生在鄂豫皖边界的内战，并非简单两军杀伐。战场上枪炮交锋之外，红军开展战场政治宣传、优待俘虏政策，唤醒东北军将士故土沦陷之痛。从大别山碉堡封锁线，到陕北劳山、直罗镇战败，再到西安事变兵谏抗日，其间有着一条清晰的思想演变脉络。本文依托民国档案、战史资料、三省三十七个县党史办史料，梳理这段由兵戈相向走向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曲折历史。

一、武昌徐家棚：东北军入鄂豫皖的时代背景

1934年1月，张学良结束欧洲考察归国。彼时南京国民政府奉行“攘外必先安内”国策，蒋介石兼任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任命张学良为副总司令，总指挥部设于武昌徐家棚 。张学良于1934年3月1日在武昌正式就职，其在训话中称：“今日惟一的先决问题，是在‘安内’，能‘安内’，才能产生一个健全的政府，才能‘攘外’，才能谈到收复失地，而‘安内’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消灭‘赤匪’了。” 。受这一思想支配，张学良自华北调遣东北军七个主力师，十万之众开赴大别山周边，承担对鄂豫皖苏区的追剿任务。

进驻大别山围剿红二十五军东北军七个师布防序列：

第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军部驻河南潢川，布防豫南商城、新县外围。

1、第一〇七师，师长刘翰东，驻防商城；

2、第一一〇师，师长何立中，驻防信阳、罗山；

3、第一一七师，师长吴克仁，驻防光山一带。

第五十七军，军长何柱国，军部驻湖北宋埠，直面黄安（今红安）、礼山根据地核心区域。

4、第一〇九师，师长贺奎，布防黄安（今红安）北部；

5、第一一一师，初由董英斌执掌，后常恩多接任，驻防孝感、礼山（今大悟）、黄安（今红安）一线，于孝里铺一带大规模修筑碉堡群，构建军事封锁线，挤压红二十五军活动空间；

6、第一二〇师，师长赵毅，布防罗山‑光山封锁线。总司令部直辖机动部队；

7、第一〇五师，师长刘多荃，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清剿区域作战。

彼时红四方面军主力已于1932年10月向西转移入川陕，留在大别山坚持斗争的，是重新组建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吴焕先、徐海东先后主持军事指挥，兵力仅三千余人，在险恶环境下支撑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斗争大局。 国民党方面采取碉堡封锁政策，蒋介石、张学良1934年8月4日下达训令，限令三个月内在苏区五十四处要点修筑大量碉堡，以“驻剿”“追剿”相结合，企图困死红军武装。

本文研究实物：鄂豫皖三省剿匪军追剿队总指挥部布告和藏友发来的同内容徽章，铜质圆形，章面上方铸国民党青天白日党徽，外圈环刻繁体“鄂豫皖三省剿匪军追剿队”，中心镌刻“总指挥部”。证章背面冲压编号NO.86，铜质包浆锈蚀厚重，隶属于武昌徐家棚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体系。该布告和徽章式目前属于民间收藏的民国军事证章遗存，是这一段历史直观物质见证。

二、阵前歌谣：枪炮之外的政治攻心

两军对峙于大别山碉堡线，军事攻防之外，红军高度重视瓦解敌军工作。《鄂豫皖土地革命时期斗争史》记载：红二十五军政治部专门组织宣传队，面对东北军阵地开展喊话、传唱战地歌谣，直指东北故土沦陷的现实，揭露内战的荒谬。当地口述史料流传战地歌谣：“张学良呀张学良，不要爹来不要娘，丢掉东北不抗日，驱使弟兄剿红军”，阵地上反复呼喊口号：“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打回东北老家去！”。

东北军广大官兵，大多家乡沦陷于日寇铁蹄之下，本就满怀思乡之痛。面对红军宣传，厌战情绪在底层士兵之间不断滋生。红军严格执行优待俘虏政策：被俘东北军官兵，愿意参加红军的即编入部队；不愿留下的，教育之后发放路费释放回乡。长岭岗战斗史料记载，战斗结束之后，红军对被俘数百东北军官兵开展教育，许多被俘士兵深受触动，一部分选择参加红军，一部分被遣返，这些人回到东北军各部，又把红军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传播开来，深刻动摇了东北军军心士气。

战场之上东北军拥有装备、人数、碉堡工事多重优势，却始终无法彻底扑灭红二十五军的武装力量。红二十五军机动灵活，在大山之间辗转周旋，屡创战果。1934年11月16日，遵照中共中央指示，红二十五军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旗帜，自河南罗山县何家冲突围，向西实施战略转移，成为较早抵达陕北的长征部队，为党中央落脚西北创造重要条件 。参与大别山作战的七个东北师，此后大多奉命调往陕北，继续与陕北红军作战。

三、从大别山到陕北：一场战争带来思想的转向

东北军主力尾随进入陕北之后，接连遭遇劳山战役、直罗镇战役的沉重打击。《张学良传》记述：短短数月之间，东北军损失近三个师，师长何立中等高级军官阵亡。更令张学良寒心的是，部队遭受惨重损耗之后，南京国民政府非但不予补充兵员军械，反而直接撤销被歼灭的一一〇师、一〇九师番号，暴露出借内战消耗东北军实力的算计。

张学良部大别山与陕北两次同红军交战的切身体验，红军“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持续宣传，南京当局对待东北军的凉薄，多重因素叠加，促使张学良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产生深刻反思。他逐步意识到，继续打内战，只会消耗东北军实力，收复东北故土的夙愿永无实现之日。

历史留下一段意味深长的往事：2000年，徐海东大将之女徐文惠借张学良百岁寿辰之机，远赴美国夏威夷拜会张学良。旁人向百岁老人介绍来客身份，张学良记忆清晰，脱口而出：“你是红十五军团、红二十五军军长徐海东的女儿。”时隔六十余年，当年大别山两军厮杀的记忆，依旧镌刻在张学良脑海之中。张学良与曾经沙场死敌的后人隔洋相见，成为那段特殊历史极具象征意味的注脚。

四、兵戈止息：内战反思通向西安事变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联合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实行兵谏，逼迫蒋介石停止内战，联共抗日。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促成第二次国共合作，成为全民族抗日战争伟大的转折点。当年由红二十五军发展组建而成红十五军团，承担事变之后相关军事布防任务，为事变和平解决提供了重要军事支撑。

回望这段历史，大别山的厮杀，并非简单的敌我恩怨。东北军最初奉命“剿共”，本意尚有“安内而后攘外”的认知；可在大别山的碉堡之下，听着阵前劝战歌谣，想到家乡沦陷不能回，还要同胞间互相残杀，千千万万东北军将士内心开始觉醒。大别山的硝烟，是西安事变思想伏笔的重要源头之一。

当然，历史亦应当客观看待：张学良思想的转变，是一个逐步演进的复杂过程，并非大别山一战即刻幡然醒悟，其间历经陕北战败、全国救亡浪潮推动、中共多方统战工作，多重条件共同催化，才完成思想的质变。

五、一枚证章背后的历史启示

一枚编号NO.86的铜质证章，只是当年庞大剿匪军事机器之中一件微小器物。它见证了：在民族危亡大时代，内战的兵戈，终究抵不过民族大义。昔日战场上刀兵相向的国共两方，最终共同走向抗日救亡的民族统一战线。研究这段历史，不能简单脸谱化评判历史人物，应当回到特定历史环境，体察个体与群体在时代洪流之中的思想挣扎、觉醒与转变。

附一、参考文献：

[1]《鄂豫皖土地革命时期斗争史》，鄂豫皖三省党史征集委员会编，1986

[2]《红四方面军战争史》，解放军出版社，1989

[3]《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0

[4]《张学良传》，李义彬著，陕西人民出版社

[5]《东北军史》，张德良、周毅主编，辽宁大学出版社，1987

[6]湖北省、河南省、安徽省三省三十七县党史办公室，各县党史资料汇编、革命斗争史料（内部资料）

[7]《张学良文集》，新华出版社，1992

[8]徐文惠口述回忆资料，《环球人物》2008年第12期

[9]大别山地区口述史料，战地歌谣采自红安县、罗山县、新县党史办民间口述记录

[10]民国档案：《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训令》（1934年），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

附二、说明：1、文中实物布告.证章为黄冈民间收藏；

2、文中战地歌谣来源于大别山地区口述流传史料；

3、徐文惠会见张学良一事，出自当事人回忆公开报道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