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康 | 洪湖也有秦砖汉瓦——边缘视角下的文明见证

作者:程 康
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
湖北省收藏家协会会员
荆州市收藏家协会常务理事
洪湖也有秦砖汉瓦
——边缘视角下的文明见证
洪湖,这片以水闻名的鱼米之乡,素来以其碧波万顷的荷塘与芦苇荡为人所知。当人们谈及洪湖,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洪湖赤卫队》的红色记忆,或是“洪湖水浪打浪”的诗意画面。然而,在这片湿润的土地上,一块出土于洪湖黄蓬山的汉代墓砖,却以其沉默的存在,向我们揭示了这片水域背后被忽视的历史深度。“秦砖汉瓦”作为中华文明的符号,通常与北方黄河流域的宏伟宫殿联系在一起,而洪湖的发现,则将我们的视线引向了中华文明的南方边缘,引向了那些在水乡泽国中同样书写历史的先民。

这块出土于黄蓬山的汉代墓砖长34Cm、高21Cm、厚6.4Cm,是作者在1991年参加洪湖市农村党的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驻乌林范家州时,在一次走访香山村的活动中发现于一农户猪圈里,保护性收藏至今已有35年了。这块墓砖所含信息由四幅图案组成,分别是回形纹、寿龟图、仙鹤图及绳纹图案。绳纹图案面朝上,应该是用于与上一块墓砖的组合,主看面是回形图案,左侧是一只完整的写实寿龟图,龟壳上刻有纵向线条一根,左右对称横向线条三根,较纵向线条细些,其特征为椭圆形脑袋,三角形尾巴,四肢细长,呈爬行姿态,生动捕捉了寿龟的典型神态。右侧是一只仙鹤双腿的局部图。从仙鹤腿部动作看,这是一只正在奔跑起飞的仙鹤,意喻升天。现在拿出来研究真可谓是一眼千年,一点也不为过。眼前的这古物,一砖一纹,皆是岁月留痕,细密的绳纹、规整的回形几何纹、寿龟仙鹤图案在青灰的砖面上沉淀千年,无声诉说着古人的匠心与时光的厚重,极其精美。墓砖上的三种图案可以看作是当时人们渴望长生不老、死后升仙,并祈求家族兴旺,福禄永昌的集体意识在丧葬文化中的生动投射。下面我们来分析一下墓砖上的图案各有什么寓意。

汉代墓砖上的寿龟 汉代古墓砖上的写实龟并非简单的动物描摹,其背后蕴含着当时社会主流的长寿崇拜、升仙思想、祥瑞观念,甚至还代表了权力和财富。具体可以从这几个层面来理解: 一是长寿的化身与升仙的使者。龟是当时公认的长寿象征,人们将其刻于墓砖上,寄托了渴望长生不老、甚至在死后也能延续生命的愿望。同时,龟也常被视为能沟通阴阳、引导墓主人灵魂升天的神兽。二是祥瑞与福祉的象征。作为“四神”之一的玄武早期形象就是龟。因此,龟本身就是驱邪避凶、保佑平安的祥瑞之物。三是权力与地位的彰显。在汉代,龟不仅是神话中的灵兽,更是现实社会中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四是生动的写实与世俗趣味。除了上述“高大上”的寓意,许多龟纹砖也展现了汉代人对生活的热爱,考古发现了很多写实风格的寿龟图。

汉代墓砖上的回纹 是一种在汉代十分流行的几何纹样。它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汉代社会文化、思想观念和审美情趣在墓葬建筑上的一个缩影,主要说明了以下几点: 一是等级与身份的象征。在讲究身份等级的汉代,墓砖的纹饰和文字是有讲究的。带有精美回纹的墓砖,往往与吉语文字相结合,这表明墓主人并非普通平民,而是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或财力,才能够使用经过特意装饰的砖材来建造墓室。二是祈求吉祥与庇佑子孙。回纹因其线条连绵不绝,在汉代常被赋予“吉利深长,富贵不断”的美好寓意。回纹也寄托了生者对逝者在另一个世界的祝福,以及对家族后世繁荣昌盛的祈愿。三是追求极致的形式美感。从艺术角度看,汉代工匠对形式美有着极高的追求。回纹结构规整、左右或四方连续,展现了和谐与对称之美,它可以简洁地独立成纹,也可以与其他纹样组合,形成“匀整而简洁”的装饰效果。四是成熟的模印生产技术。回纹能够大量、规整地出现在墓砖上,也得益于当时成熟的模印技术。工匠们使用刻有回纹的印模在末干的砖坯上批量戳印或压印,这既能保证纹样的统一精美,也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这种技术本身就是洪湖地区手工业在汉代进步的一个缩影。

汉代墓砖上的仙鹤 我们再来说说汉代墓砖上的鹤。汉代墓砖上的鹤与寿龟一样,也是当时丧葬文化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它并非简单的鸟类描绘,而是承载了汉人关于死后升仙、祈求长寿的核心精神寄托。具体来说鹤图主要说明了以下几点: 一是与引异升仙的“神鸟”。在汉代道教神仙思想的影响下,鹤被视为来自仙界的神物,是接引墓主人灵魂飞升成仙的主要载体。二是祥瑞与长寿的象征。除了作为升仙工具,鹤本身也是寓意吉祥、长寿的瑞禽。人们认为鹤的出现预示着吉祥与延年益寿。三是丰富多彩的组合形式。汉代的工匠们发挥了丰富的想象力,将鹤与其他元素组合,创造出更生动的画面。如与云气纹结合、与西王母等仙界形象共生、与连理木等祥瑞搭配。
总而言之,洪湖汉代墓砖上的回字纹、仙鹤图、寿龟图是当时人们渴望死后灵魂不灭,飞升成仙这一集体愿望的艺术化身,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祈求吉祥、辟邪、永生的符号系统。
千年州都三国故地黄蓬山 洪湖市乌林镇黄蓬山,这个在洪湖平原上并不起眼的地点,却因这块汉代墓砖的出土而具有了特殊的历史意义。这块墓砖虽小,却承载着大历史。当我们审视这块历经两千年风雨的砖石时,看到的不仅是一件古代遗物,更是一扇通往古代南方社会的窗口。这块砖的质地、纹饰、烧制工艺,无不透露着汉代长江中游地区的技术水平与审美取向。它的存在,证明了两千年前,这里并非文明的荒漠,而是有着相对发达的物质文化。
从历史上讲: 黄蓬山从西周约公元前11世纪771年周武王(姬发)到西汉公元8年设州国、州陵县于黄蓬山。历时1109年,至今留下许多历史遗存和传说,这块出土于黄蓬山的汉代墓砖就是佐证。
又据《洪湖县地名志》记载:大约在五千年的新石器时期,突兀于长江与湖泽之间的黄蓬阜地,就有了人类的活动,公元前11世纪西周武王分封州国(《路史·国名纪》《辞海》),都城即设于此(《湖北通志》《春秋湖北全省与地总图》标记为“州”)。春秋战国时“州为楚江旁重邑”,西汉初,“因其城立为州陵县”,故志载:三国时“在江口黄蓬有却月城,相传为黄祖所守外”(康熙《安陆府志。古迹》)。又“黄蓬山有鲁公城,俗传孙吴肃屯兵于此”(《湖广通志》)。“元末徐寿辉陷沔阳,陈友谅起兵于黄蓬以应之”(《读史方舆纪要》)。清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移安陆府同知署驻黄蓬山。所以,黄蓬山号称古代的“名都壮邑”,所以这里有许多新石器时代遗址和春秋至明清各代的古墓群。明代永乐进士刘琢当年所赋《蓬山十二景》为历代史志传载,是古今览胜之境地。
从地理位置来看,洪湖地区在汉代处于中原文化与南方土著文化的交汇地带。这块墓砖的出土,为我们提供了思考这一地区在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独特地位的物质证据。它既可能受到了中原汉文化的影响,又保留了南方地域特色,正如墓砖上的纹饰,或许融合了汉帝国的象征体系与楚地的地方传统。这种文化的杂糅与交融,恰恰构成了边缘地区的独特魅力。
边缘视角下的文明见证 中华文明的形成从来不是一个单向的、由中心向边缘扩散的过程,而是多元区域文化互动的复杂结果。然而,在传统的历史叙事中,我们往往过度关注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区,将之视为文明的唯一源头,而忽视了像洪湖这样的边缘地区在文明互动中的角色。这块汉代墓砖以最朴素的实物方式提醒我们:中华文明的版图是由无数个像黄蓬山这样的地点共同构成的,每一个角落都参与了这一伟大文明的创造与传承。
边缘地区在文明发展中的作用往往被低估。它们既是文化传播的接受者,也是文化创新的参与者,更是连接不同文化区域的桥梁。洪湖地区作为长江中游的重要水域,在古代交通与交流中扮演着关键角色。通过这样的地区,中原文化得以向南传播,南方的物产与智慧也能北上影响。这种双向的交流与互动,才是中华文明形成与发展的真实图景。
从“洪湖也有秦砖汉瓦”这一事实出发,我们需要反思历史研究中的“中心情结”。长久以来,我们的历史视野被一种隐形的等级观念所束缚,总是将目光聚焦于政治中心、文化中心,而忽视了那些看似边缘却同样丰富的历史空间。每一块土地都有其独特的历史记忆,每一个地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洪湖的汉代墓砖提醒我们,历史研究需要“去中心化”,需要以更加平等、开放的视角看待不同地区在文明进程中的贡献。
对地方历史的重新发现,不仅是对过去的修正,更是对未来的启迪。当我们认识到洪湖不仅有革命传统,也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时,我们便能建立一种更为立体的地方认同。这种认同既包含了对革命先辈的敬仰,也包含了对古代先民的尊重;既连接着现代的政治理想,也延续着古老的文明脉络。这种多维度的历史认同,能够为当代地方文化建设、旅游开发提供更丰富的资源,也能够让生活在洪湖的人们感受到与历史的深刻连接。
“洪湖也有秦砖汉瓦”这一看似简单的陈述,实际上蕴含着深刻的史学意义与文化价值。它挑战了我们对历史中心的固有认知,拓宽了我们对文明传播的理解,唤起了对边缘地区历史经验的尊重。在更宏大的层面上,它提醒我们:中华文明的伟大,恰恰在于它的多元与包容,在于它能够将不同地区、不同传统融合成一个有机整体。
当我们再次凝视这块出土于黄蓬山的汉代墓砖,它已不再是一件冰冷的古代遗物,而是一段被唤醒的历史记忆,一个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符号。它告诉我们,即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可能隐藏着理解整个文明的关键。洪湖的水波之下,沉睡着的不只是自然的历史,更是人类的历史;不只是革命的故事,更是文明的延续。在这片水域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埋藏着等待被发现的“秦砖汉瓦”,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完整图景。
站在黄蓬山上,俯瞰长江、洪湖的碧波,我们或许能够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文明的绵延。秦砖汉瓦不仅仅属于西安、洛阳,也属于洪湖,属于每一个中华文明所及之处。这种认识的转变,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未来的启示——在构建新的文化认同与地方认同时,我们需要回归历史的深处,发现那些被遗忘的角落,聆听那些被忽视的声音,唯有如此,才能绘制出一幅更加完整、更加真实的文明地图。


